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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:帶血象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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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:帶血象牙

時光蹀躞,一轉眼就到了五月底,似乎一夜之間就入了夏,。空氣裏仿佛結起了一層看不見的火網,將萬物都架在上面翻來覆去地烤,火傘高張。

李卿乙一早去參加了貴女們的含涼宴,直到街鼓敲響,才踏著落日的餘暉怏怏歸來。回到家後,她一直怏怏不樂。

“怎麽了?”李時胤問。

李卿乙踟躕了半晌,才道:“今日我與阿瑜去了郡主府,見到了以水力驅動的風扇車。置身那風扇車幾尺開外,涼風撲面,比夏日飲冰還涼爽。”

寅月攪弄著一盤櫻桃冰奶酪,問,“這不是好事麽?”

“本來我也挺開心的,後來郡主說風扇車不算什麽,又向我們展示了她的象牙簟!”

寅月舀了一勺櫻桃,沈吟道:“象牙簟……”

李卿乙以為她不識,於是解釋道:“象牙簟是象牙編制的涼席,紋理密而勻,一席沁涼,席面柔韌光滑,還能安神養血。收卷起來連一絲折痕也沒有,比竹簟簡直好多了。而且千年不腐,是時下風頭最盛的納涼聖品。”

李時胤斟茶的手頓了頓,盯著妹妹,“你想要象牙簟?”

李卿乙有些低落,點了點頭又搖頭,道:“象牙簟珍貴無比,郡主那一件還是太後賞賜的貢品呢。”

李卿乙嘆了口氣,幽幽道:“我只是有些……失落,雖說除了郡主,其他貴女也都沒有象牙簟,但她們都很識貨,而且都收藏了什麽象牙床、牙雕、手鐲、佛珠等等,而我卻是第一次見到象牙簟,家中也沒有象牙床,甚至連把象牙梳也沒有呢,話也插不上一句。”

“你想要的是象牙席還是他人的認同?”李時胤道,“你也有你擅長的,切莫以己之短攻彼所長,繼而妄自菲薄。”

李卿乙委屈巴巴,“但是……我怕她們得知我家中連個牙雕也沒有,在背後笑話我,連話也不與我說了。”

李時胤搖搖頭,“若是人與人之間的交際,這樣勢力,耽於攀比,那並非君子之交,不來往了也不可惜。”

李卿乙握拳,嘟囔道:“可我若是能有一張象牙席呢?那肯定能揚眉吐氣,讓她們不敢小瞧我。”

寅月道:“那還不簡單,我聽坊間傳聞,近日太子拔了數百頭大象的象牙,歷時大半年,已經快織成一張新的象牙簟了。等他織成了,去搶過來不就行了。”

李時胤:“……”

“那不好吧,”李卿乙睜大眼道,“若是被太子發現了怎麽辦?”

“發現了又能如何?”寅月露齒一笑,“他也不會為了一張象牙簟,連自己的命都不要吧。”

李時胤不置可否道:“說到象牙,從前有個關於商紂王的故事。”

李卿乙豎起耳朵。

“起因是,箕子看到紂王換了象牙箸,就大呼完了,是亡國之兆。門客不解,說哪至於此。但箕子有高見,他認為,今天紂王要是用象牙做筷子,明天就會嫌棄杯盞不夠華麗,繼而要尋犀角做的碗,遍尋天下奇珍,耽於享樂,荒廢國政,勞民傷財,這樣一來,亡國遠乎?”

“這道理對常人來說也是一樣,欲壑難填,總有難以滿足的時候。這說明有些事情一旦起念,就要反思自省,不可放任自流。”

李卿乙似懂非懂,半天不舍地哀嘆了一聲:“對了,最近長安城許多勳貴子弟都以吃象鼻為榮呢,枕著象牙席,吃著象鼻炙,才是最值得羨慕的貴族生活方式。”

李時胤不無憂慮道:“若只是為了消費某種價值符號,卻要傷害這麽多無辜生命,意義何在?”

“但我也得擁有了才能說沒意義,”李卿乙怏怏不樂,“我根本沒有擁有過,還說有了沒意義,豈不只是自欺欺人?”

李時胤默然。

寅月執冰紈扇的手一頓,道:“難怪最近連掬月於天的多寶閣,都不賣象鼻炙了。”

“為什麽呢?”李卿乙茫然。

寅月只是笑笑,並不作答。

翌日午時,李府來了客人。

來人身著一襲玄袍,劍眉方臉,身形矮小頓胖,從犢車下來之後,還不待李府門房通報,他就一臉焦躁,眉頭緊鎖地往裏闖。

等見到李時胤,他緊皺的眉頭總算松了些許,拱手道,“在下城南奇貨坊齊耀,身有要事,特來相求。”

“原來是齊掌櫃,快請。”

李時胤還了一禮,連忙將人迎入了花廳奉茶。

一說到奇貨坊,李時胤心中已有了計較。這家貨行在長安城開了百餘年,經營的動物制品,不僅精巧有質感,而且樣式也很新潮。譬如時下流行的牙雕、象牙床等貨物,他們都有售,且成色上等,深受勳貴子弟的熱捧。

據傳,齊耀的祖先是最初向朝中進獻象牙席之人,奇貨坊的織席技術一騎絕塵,連宮裏也趕不上。而這次,為太子趕制象牙席的商戶,正是奇貨坊。

“早就聽聞小郎君有神通本領,還是修行之人,這次實在是沒有辦法了,還請小郎君解在下的燃眉之急!”

李時胤問:“齊掌櫃,到底發生了何事?”

齊耀連忙屏退了長隨,一晃眼卻看見對面出現一名白衣女郎,她手執裂冰紋團扇,俏立在這烈日焚風之中,像個冰玉砌成的神女,叫人一眼生寒。

他為難地看向李時胤,問:“不知這位小娘子可否……”

李時胤連忙打斷他,“這是寅月,同在下一樣乃是衍門修士,不是外人。”

齊耀這才點點頭,口中囁嚅了一句:“原來也是方外高人,失敬失敬。”

頓了頓,他壓著嗓子道,“齊某的奇貨坊自今年以來,集了所有人力,只為辦太子殿下交代的一件差事,就是織象牙席。”

李時胤點頭,“在下略有耳聞。”

齊耀又道,“往年我坊中的象牙多是從獵戶手中收來的,或做飾品,或用來鑲嵌。今年因為要替太子殿下織象牙簟,我便在城外置辦了一處大院當作坊,讓匠人自己來取象牙。”

“這是為何,豈不是又多了一道工序?”

齊耀擦了擦額頭的汗,道:“是麻煩些,可織象牙簟的工藝極難,對象牙的損耗也極大。一批象牙中,可用來織席的材料只有四到六成左右,其他的只能廢棄。而獵戶粗苯,經常會損傷象牙的紋理,造成浪費。為了減少損耗,齊某才命匠人自取,將損耗降到最低。”

“原來如此。”

齊耀又道:“可近些日子,我城外的作坊中,卻發生了一件大大的怪事——”

寅月擡眼,好奇道:“什麽怪事?”

齊耀坐立難安,悚然道:“以前也沒事,可最近,匠人在取完象牙後,不過多久,那象牙就自行消失不見了,無論如何也找不到。”

“象牙失竊?”李時胤道,“這種事應該報官才對。”

齊耀搖頭,“齊某最開始也以為是出了內鬼,被匠人竊取了,或是對家故意搗亂。但直到有一日,齊某親眼見到那剛取下的象牙憑空消失了,這才敢斷定,此事定是妖邪作祟,所以齊某才來請小郎君走一趟,助我驅邪除祟,尋回象牙。”

李時胤道:“齊掌櫃,您既是為太子殿下辦差,為何不將此事上報大理寺異案司?異案司中人才濟濟,驅邪捉妖自是不在話下。”

齊耀額上冷汗直冒,連連擺手:“不是齊某不想,而是不能,您也知道,太子殿下最厭惡怪力亂神之事,何況眼看這允諾的工期將近,若是……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連象牙都丟了,齊某奇貨坊大大小小百來人,怕是……”

怕是都保不住了。

當朝太子確實不是個省油的燈。

他曾在掬月於天的織女天衣館購入百鳥天衣,愛不釋手,可沒過多久,假冒的天衣腐爛發臭不能穿了,他盛怒之下,命宮人仿著縫制了一件百鳥天衣。

為了制作這件天衣,他搜山蕩谷,掃地無遺,擒了無數珍禽異獸,差點引發一些珍奇鳥獸物種滅絕。

而他住的東宮,更是飛閣步檐,以金銀為飾,瑩以珠玉。還把私邸的假山壘得像華岳一般高,又南水東引,大興土木,以硨磲做底,琉璃砌沿,想造一條織女住的天河出來觀賞。

此人不僅驕奢淫逸,還暴戾專橫,動輒便要誅人九族,誰也不敢得罪他。

寅月呷了口雀舌茶,“有點意思。”

齊耀又道,“二位若能助我尋回象牙,齊某一定重金相酬。”

李時胤與寅月交換了個眼神,才對齊耀道,“那還勞齊掌櫃帶路,領我二人去城外作坊看看。”

二人乘著齊耀的犢車,一路往長安東郊走。

犢車篤篤往前,穿過街頭巷陌,卻聽黃口稚子拍手唱著:“犀角枕,象牙床。椰心織簟晝生涼。杯行無算何曾醉,不覺羅浮日月長。”

犢車一路顛簸,足足走了大半個時辰,才到齊耀的別院前。

這座大院,抑或是說這座作坊卻比二人想象中的要大。

大院正前方是一片尋常的三進院落,供匠人吃住,主人談事宴客,後面兩排通鋪的房舍,就是象房與炮制象牙的作坊了。

齊耀將二人迎入正廳,廳中正焚著香,似是為了驅走濃濃的血腥味。墻上掛滿了各類象牙制品,一應擺設物件也都是象牙所制,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氈,鋪張而奢華。

又一番客套寒暄後,齊耀才領著二人穿堂過院,往裏面的象房走去。

他邊走邊嘆道,“織象牙席之前,要選牙料,再用齊家的特殊藥液將象牙軟化,再將牙料抽絲,接著是打磨……一共二十道工序,最後才能成席,工序繁瑣覆雜。”

卻見那一排屋舍中,門前俱是架著大鼎,裏面用奇怪藥水浸泡著打磨成絲的象牙,有的底下正燒著火,有的只是靜置著。

不遠處,地上棄著一大堆切碎的象牙,堆得像山一樣高,數十名穿著黑色短打的匠人來來往往,旁若無人地忙碌著。

齊耀走到一間屋舍前,推開了門,一股粘膩的血腥味撲面而來,李時胤不由皺了皺眉。

屋子裏光線很暗,只設著數張又寬又長的木案,大案上有多處幹涸的血跡,已經發黑了,其他什麽也沒有。

“兩位請看,早上象奴取下的象牙就擺在這矮案上,而沒過多久,象牙就在這裏憑空消失了。其上的血跡還沒清理,這肯定是妖邪偷走了象牙。”齊耀恨恨道。

李時胤喚出朱砂筆在四個方位都勘察了一遍,一陣金光乍然照亮了整間屋子,不久後又歸於平靜。

符箓穩穩落地,沒有驗出什麽來。

李時胤思忖了片刻,奇道:“恕在下直言,齊掌櫃這座院子並沒有什麽妖邪作祟。在下也沒有覺察到有妖氣,只是血腥氣沖天,您是不是還有什麽遺漏的地方?”

寅月環視一圈,用指腹蘸了一縷未幹透的血跡,俯首嗅了嗅。

“齊某全都據實相告了。若真沒有妖邪,那象牙怎麽會平白無故的消失呢?是不是對方道行太高了……”

齊耀如坐針氈,心裏掂量起這兩個年輕修士的道行,不怪他生疑,此前重金延請的許多修士都對此一籌莫展,這二人看著又如此年輕不經事,能有什麽本領?

寅月搓了搓指尖的血跡,笑了,“難道象牙是自己消失了?”

“饒了我吧,救命!救救我——”

忽聽一陣尖銳的呼救聲從遠處傳過來,馬上,聲音又消失了。

李時胤往門外望了一眼,連忙問,“齊掌櫃,貴坊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,要不要去看看?”

齊耀連連擺手,卻不看二人,只道:“無事無事,想是匠人粗苯大意,屠宰過程中難免不仔細,傷著了。何況那象牙又十分堅固,炮制過程中總免不了要磕碰到,後面匠人頗多,都是老手,二位不必擔心。”

寅月笑道,“原來如此,那齊掌櫃可否領我二人去查驗一下象屍?”

齊耀背過身去,支支吾吾道:“嗯,嗯,這這、這些日發生了這樣的異事,象奴們再不敢留著屍體,於是早早就運走埋了。”

“埋了?”寅月不依不饒追問道,“怎會這樣著急?”

“那要不先看看活象吧?”李時胤忙圓場。

齊耀思索良久,一跺腳,才為難地道,“二位請隨齊某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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